别生我气
年关将近,金陵城中的气氛一日紧似一日。
往年这个时候,街头巷尾早已张灯结彩,卖年货的摊子能从鼓楼一直摆到秦淮河边上。
反观今年,街面上虽照旧有卖糖瓜、卖年画、卖爆竹的,秦淮河畔也都还挂着灯,却明显要冷清许多。
城门盘查越来越严,码头上驻了兵,官船昼夜转运,不知运的什么,只知巡街的衙役比平日多了两倍。
北边二王交战,隔着山川湖海,风声到底还是吹进了金陵城的每一扇门户。百姓嘴上不说,心里却都雪亮。
紧绷的气氛不免冲淡了过年的喜气,但年总归还是要过的。
霍延昭直到大年夜才匆匆回到归荑园。
踏进留春坞时,天已经黑透。
留春坞廊下挂了避风帘,屋里炭盆日夜不断,温暖宜人。新剪的腊梅插在敞口古尊里,枝干疏朗,冷香淡淡。
一冷一暖,倒正相宜。
霁云和彩璃领着两个小丫鬟在暖阁里摆放年夜饭,听到守门婆子的通报声,众人不待出迎,棉帘一掀,霍延昭已阔步进来。
随手解了身上的大氅扔给下人,迈步往里间走。
进去便看见殷雪素坐在灯下,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,脸上脂粉未施,眉眼被灯影笼得浅浅淡淡。
她手里握着卷书,正出神。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茉莉香片。
听见脚步声,抬头,见是他,下意识弯了弯嘴角。
而后才显出几分意外:“怎么这时过来了?”
“这话稀奇,我不该过来?”
丫鬟端来水盆,霍延昭一边净手一边问。
“不……”殷雪素摇摇头。
今日是除夕,她以为,他就算回城,也该去陪他母亲。
霍延昭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,就道:“我才从那边过来,今晚难得偷闲,陪你守岁。”
因为旁边还有人,霍延昭倒还算规矩,走过来取走她手里的书,随便翻了翻搁到一旁,执着她的手,拉她去了暖阁。
桌上铺了红毡,冷的热的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,都是些吉祥菜色,色色精致。
归荑园里不闻爆竹声,两个人对坐着吃了一顿安静的年夜饭。
霍延昭在军中吃了许久粗食,原该饿极,坐下后却不急着动筷,只顾替她夹菜。
“这个暖胃滋补……”
“这个不腻,你尝一口……”
“鱼刺我挑过了,你多少吃点……”
殷雪素看着面前快要堆满的泥金碟,无奈道:“你自己吃罢,我哪里吃得了这些。”
“你就是吃得太少,一些时候不见,愈见清瘦。是厨娘做的不合胃口?”
殷雪素摇头:“她们都很用心,很周到,是我自己……”
借着垂眼喝汤的动作,话自然而然停下。
席间也拣了些别的聊,多是霍延昭在说。
先是说金陵雪少,等来年春暖,他带她去钟山看杏花。
又说起军中一些趣事,诸如黑隼等人怎样的不适应,出了什么糗、闹出什么乐子等。
殷雪素安安静静听着,偶尔附和两句。
吃罢饭,丫鬟撤了席,屋里只剩他们俩。
霍延昭坐到她身边,拉住她的手,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了一会儿,开口:“我有事要问——”
“我有事要问——”
两人话头撞在一处,又齐齐收住,随即都笑了。
“你先说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
殷雪素只道自己的事无关紧要,坚持由他先说。
霍延昭低头,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,似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素素,除了你的家人,和那几个贴身照料你的婢女,你在安国公府,还有没有别的人……”
一个名字盘绕在他心里太久,如一根卡进肉里的鱼刺,吞不下,吐不出。
“什么?”
他笑笑:“我是想问,咱们分开那些时,你在安国公府具体都经历了些什么。其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,譬如佟家藏书楼的那场大火……”
察觉她睫毛一颤,面色微凝,到底还是把那根刺吞了下去。改口道:“万幸你平安无恙。其他想来也都不是高兴的事,大节下的,不提了。你有什么要问我的?”
抬手替她将微散的鬓发掖在耳后,眼神和举止一样轻柔,只是柔情地下藏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。
殷雪素怎会看不出,他想问的绝不是佟家那场大火。虽不知他究竟要问什么,却也没拆穿。
“无甚要紧的,就是想同你商量,看园子里的守卫能不能撤去一些?我若出门,也不必带那许多人。每回车前车后,乌泱泱的,倒不像散心去的,活像是押犯人。”
她以一种玩笑的口吻说出来。语毕,静等着他回复。
霍延昭脸上的笑慢慢收了,不免显出几分严肃:“

